2014年1月15日 星期三

扮教育

 扮教育 

作者: 一瞥 (資深津貼小學教師,埋首工作之餘又抬頭看看各區各校同工好友所行的教育路;愈看愈感受到:乖老師受的傷最重。)


「教育現場啟示錄」系列 (五)   http://edufrontline.blogspot.hk/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4年1月12日


「老師,下午的專題研習課有甚麼內容?」小傢伙一臉期待,真有點不忍心掃他的興。
「嗯,三個字。」賣個關子拖延時間。
「吁!又是做TSA!」由期待變頹然,是誰挫敗學生的學習動機?
「不是TSA,是做Pre-S-1練習。」
「嗨,還不是一樣!明明說那是專題研習課,怎麼次次都要做練習?」

唉!你們小六生最大的Project是升中呀,要花時間研習研習嘛。當年提出專題研習是「學會學習」的四大關鍵項目(包括德育及公民教育、從閱讀中學習、專題研習及運用資訊科技)時,可想到有如斯下場?
專題研習是高小學生很好的學習模式,校方也重視,十年前已特意安排五、六年級進行問題為本專題研習,約六名學生成為一小組,每組有一位指導老師,除編排跨班大課及各班科任指導課外,更靈活運用課餘時間,帶領學生進行探究研習。只是,還有課餘時間嗎?
「老師,我小息要做TSA小組說話訓練,沒時間做專題了;午膳後可以嗎?」
「噢,午膳後我要負責另一班說話訓練哩。」

全校語文老師都被分派指導三、六年級說話訓練,那有空檔和學生好好探究專題,到時間趕急時便由老師多多指導,學生草草了事。
為了這六個字-TSA和Pre-S-1(全港性系統評估及中一入學前香港學科測驗),每間學校都要學生補課,或在課前、課後或周末。學生課前未睡夠,課後又累透,周末更是掃興,如何提高學習效能?惟有出動糖果零食,還容許他們邊做邊吃,稍稍緩和不滿情緒;但,唉,對不起,是為人師者令稚子增加蛀牙及糖尿病機會,罪過罪過。

當然,很多「認真」的同行不會如此「縱容」學生,他們遵從的規條是:校方要求老師操卷,老師不能說不;老師要求學生操卷,學生應要認真。考評局也指示校方發通告,務要家長及老師令學生認真對待評估;這一個從上而下的「認真」,衍生了多少的逼迫及無奈?
TSA題目是考評局的版權,不應向外流出。初期學校悄悄翻印舊卷讓學生在課堂時間練習,教他們如何掌握時間,不敢讓學生把卷子帶回家。推行TSA三、五年後,咦,怎麼親友的子弟拿著TSA舊卷當作功課?學校可以如此明目把試題向外流出嗎?「是呀,他們在學校又做,家課又做,老師都沒好好講解,你教教他吧。」唉,日做夜做,那來時間?完卷後認真講解要多花三倍時間哩。漸漸地,也沒那間學校膽怯不敢翻印了,反正,多的是學校要操練七、八年的舊卷,每年每科三、四份;可憐的樹林,又加快了消失的速度。

為甚麼要做那麼多舊卷?為甚麼要買那麼多補充習作?為甚麼要補課?全都因為別的學校也如此,不能落後於人呀!不然會惹來家長不滿,最要命的是,分區督學向校監直言,TSA成績與派小一學生人數掛鉤,要校董會責成校長提升成績。這帶恐嚇性的要脅,簡直與當初提出TSA是為改善學與教背道而馳!有教育理念的校董會及校長會按學生程度與高官抗衡,可惜那是鳳毛麟角的教育生態;一般而言,校董會誠惶誠恐如領聖旨,再層壓式由校長向教師施壓,以操練提升成績,再不談甚麼培養學習動機了。可笑的是,當教師投訴分區督學鼓吹「教學為評估」,違反了「以評估促進教學」的原則時,洋洋灑灑的官樣文章又否認此等無良手段;這種香港教育領導摧毀教育的情況,何其可悲!
TSA是基本能力評估,據說是比課程範圍還要少一點;可是,現在卻牽著課程教學走。學校的考試模式及評分準則,要模仿TSA;選擇的語文教科書,要似TSA的文章及題型;補充習作的內容,也是TSA常見題目。既要做舊卷,又要買補充,可以減省一種嗎?不行,都是因為,別的學校也如此。因材施教的概念沒落了,變成因比較而施教。

五、六年級面對升中派位,Pre-S-1成績更為重要,較有良心的學校把重點由TSA移向Pre-S-1,但也有「進取」的學校兩者皆不放過,苦了學生、家長和老師。
「評估促進學習」這理念好得很,原意是通過評估了解弱點再進行補救教學。可是,現在學習只為了要通過評估的關卡,卻要賠上學習動機,扭曲了教學文化,製造了下列的教育奇景:
Ø   三、六年級九月未開學八月便要補課,為了十個月後的TSA。
Ø   即使按學生程度分了普通班和精英班後,功課也要統一地多和高要求。
Ø   數學科要寫詞語。
Ø   又教課本又教補充,沒時間便在熒幕播出答案齊齊抄,省卻改正時間(這或許合乎四大關鍵項目中的運用資訊科技)。
Ø   校方自編備戰天書,按TSA寫作題型著學生依書背寫,扼殺創意。
Ø   每年除十四篇正常寫作外,加入二十篇TSA寫作練習;每篇寫作老師都要精改,免得考績時被評批改粗疏。雖然花上心力批改,但課堂時間卻不足與學生討論,學生得益實在有限。
Ø   補充習作也要批改並登分,對應方法又是上課時齊齊做以免多做多錯。
Ø   除課業、補充練習和舊卷外,還要各課各單元擬訂不同程度的校本工作紙,那是應付照顧個別差異的要求。
Ø   TSA題型每年愈見複雜刁鑽,工作紙要從新修訂,挑選補充練習要看哪間出版社能緊貼「試」場。
Ø   教科書因應TSA試題出新版本,文章篇幅更長更深,一般水平的學生愈益吃力,提早經歷學習挫敗。
Ø   學生未掌握新知識便要繼續教下一課,囫圇吞棗般學習,欠缺家庭支援的學生是最大受害者。
Ø   補習社不為學生鞏固基礎,改以操卷作招徠。
緊迫的教學時間只能用灌輸式教學,怎能用多樣化活動照顧個別差異?如何進行分組討論、高層次提問、實物操作試驗、角色扮演……?這些令學生樂於學習的活動被束之高閣,只能在被觀課時作個幌子,拍拍照登在校刊或宣傳單張上。
另一個四大關鍵項目「從閱讀中學習」也是被犠牲的環節,閱讀課多被偷走了,改為上課追進度趕考試,學生被埋在功課堆中,不見得有多少人願意閱讀課外書,家長也不贊成子女看「閒書」。可是我們的高官振振有詞,說香港學生閱讀能力比台灣高多了,是香港推廣閱讀成功的證據。任誰也感到香港閱讀風氣薄弱,數據也顯示香港學生閱讀信心排名榜末,那種所謂閱讀能力只是操練應試的副產品而已;當看見我們的下一代不願意閱讀,老師要強迫學生借圖書,我們真的感到自豪嗎?
教育界的高官陶醉在優秀的成績卻又錯誤歸因,漠視不合理的評估對教學的影響;校方沒衡量不同背景的學生需要,只數算人有我更多,以功課量作成績的保證。他們真的不知道現在的狀況嗎?真的認為這是必然的、優良的教育制度嗎?還是他們裝作不知道、在「扮」教育?
當我們看見無心向學、或是高分低能的學生時,有何話說?當看見拉著行李箱的過客時,他們不一定是水貨客,可能是披星戴月要把習作搬回家批改的教師。有心教學的老師不忿讓學生照抄答案,不忍學生未學曉又要教下一課,不能教少兩課以免學生考不了試;那,他們可以做甚麼?

        愈有心教學的老師愈心痛。

2014年1月13日 星期一

永遠的星期五

明報「童悅讀」2014年1月7日

 永遠的星期五


一個星期六的早上,快餐店的一角坐着可愛的女孩和她的父母。整整半小時,母親重複了以下說話大抵有十次:「阿女,你要知道自己的情况,五年級了,你沒有危機感嗎?你不想入Band 1嗎?你再不努力就要下滑至Band 3!你知道Band 3的學校是怎樣的嗎?哥哥五年級時是自動自覺,努力讀書才入到Band 1的。你又不比他聰明,怎麼辦?哥哥現在F.4,已主動要求補習了。看呀,要努力才成功嘛!你究竟明白否……」女孩子一直低下頭沉默回應,只把面前的班㦸每一厘米分割一小口一小口放進口裏。爸爸呢?他也沒有對上嘴,只是不斷替女兒把每一厘米的班㦸塗上牛油。多麼恐怖的氣氛!坐在鄰桌,我也感到那份壓大之巨大。

那個女孩子能撐多久呢?如果有一天她再不能抑壓情緒,會發生什麼事呢?Friday Forever這故事中的男主角Lenny每天也是背着千斤的壓力。壓力源自他的父母,每天一大早Lenny都覺得父母在催促他,監察他的行為。爸爸希望他成為足球員,媽媽希望他是出色的藝術家。但事與願違,Lenny兩者都不通曉,父母和老師於是狠狠地下了定論:「Lenny不肯努力嘗試,是個懶惰的孩子。」

12歲的Lenny與父母關係每况愈下,互不欣賞,言談間也不知不覺地傷害對方。學校成了他發泄負面情緒的好地方,欺負新同學,擾亂課室秩序,拿代課老師開玩笑……儘管這樣發泄,但Lenny並不感到輕鬆,反之,千斤重的壓迫感愈來愈厲害。這個星期五的最後一課,Lenny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失控大叫「但願每天都是星期五!」累透了,回到家便倒頭大睡。

翌日早上,Lenny被鬧鐘叫醒。跟着奇怪的事發生了,為什麼今天發生的事跟昨天一模一樣?今天不是星期六嗎?為什麼時間停留在星期五?Lenny百思不解,但無法逃避。就這樣渾渾沌沌,撩是鬥非地過了無數個相同的星期五。Lenny開始覺得無聊,忽發奇想,不如把每個星期五都變得不同吧。首先,他努力溫習,結果在3天後,測驗拿到全班最高分,被老師誇獎了。最後一次被老師稱讚是什麼時候呢?想一想,已是6年前了,被誇讚的感覺原來是那麼美好的!就這樣,Lenny逐一改變待人處事的態度。縱然每天遇到的人和事都一樣,但改變了自己的態度,結果就很不一樣了。最後,Lenny逃脫「永遠的星期五」的惡咒,成為脫胎換骨的人。

那早餐女孩何時才可脫胎換骨呢?她的壓力可不少:升學的擔憂,媽媽的喋喋不休,哥哥的成功……新的一年開始了,就應聯合國兒童基金的呼籲,給孩子每天1小時的遊戲時間,還孩子真正的童年吧!

Book Info:
書名:Friday Forever
作者:Annie Dalton
插圖:Brett Hudson

出版:Barrington Stoke Ltd

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何美儀:「窮孩子學好英語,可能嗎?」


「教育現場啟示錄」系列 (二)
策劃 趙永佳 何美儀

這系列文章由在香港「教育現場」打拼的不同身份、崗位人士撰寫,希望通過他們的所見所聞所感,來帶出香港教育的種種問題,並反思可能出路。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年12月22日




五年前,我們讓兒子入讀一間屋邨小學。學生大多來自基層家庭,約三分之一的家庭需要接受經濟援助,單親家庭,新來港媽媽家庭,多不勝數。還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SEN)也佔了全校學生的四分之一。父母們的學歷大多不高,懂英語的廖廖可數。孩子們普遍的英語能力,不用多說,都是捉襟見肘的那種。

跟不同年級的同學談及他們的英語學習歷程,了解到愈是高年級,他們對英語的態度愈是負面。他們覺得:一、英文跟我沒關係,每天的生活裏除了上英文課和做英文功課外,根本不會亦不需要接觸英文。二、覺得英文課很沉悶,最不喜歡的就是英文科。三、英文默書極可怕,念得焦頭爛額也是不合格。做改正也不會讓我記牢串法。四、閱讀理解練習沒完沒了,又要快又要準,是悶至極點的考試操練堂課和家課。五、英文故事書看不懂,避之則吉,可免則免,愈要寫閱讀報告就愈不想看。總括而言,孩子們就是不喜歡英文,甚至害怕英文。抱着這樣的態度和程度升到中學,大家對他們的英語能力會有多大期望?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困局?跟老師們攀談,感受到她們的無奈與無助。誰不知道學習動機要從興趣開始?誰不明白因材施教才可見學習成果?可悲的是她們沒有空間和時間去實踐教育理想,因為她們被壓下一個重要任務——要確保孩子們小三和小六的「全港系統性評估」TSA的成績要達標(即全港平均水平);更要盡量提高學生們升進第一級別(Band 1) 中學的百分率。為求在數年內提高評核分數,明知不斷補課操練都不是在真正培養孩子們的英語興趣與能力,老師們只可捂着良心,每天都要「虐待」孩子。

基層父母對如何學好英文也無計可施,大多把孩子放學後送到就近的補習社,一來可在自己回家前讓孩子完成功課,亦可着補習導師給孩子多做一兩份補充練習。更可悲的是有些爸媽們認為再多一點功課就是令孩子離開電腦遊戲的最好方法。我看到的是一個惡性循環。更多的操練,只會製造更多的厭惡。基層孩子的英語學習路就像一個死胡同。反之,跟大部分中產孩子相像,小兒自小就跟我一起閱讀圖書,聆聽英文故事,觀看英語卡通電影。詞彙、文法、發音都是一點一滴,慢慢滾存過來。中產孩子在父母適效的扶持和豐富的資源下,在小一學習起跑線上已拋離基層孩子十萬九千里,英文能力的階級鴻溝自自然然從最始階段就出現了。

如果孩子們接觸到的英語是枯燥乏味的,不奇怪他們會抗拒。所以必要讓孩子們感受到英語可帶來愉悅的一面。作為家長,沒權亦沒能力左右正規課程的運作。但擁着這個能愉快地從閱讀中學英文的信念,我和家教會的朋友決定在校內推廣親子英文故事共讀。在家長們的協助下,六個月後我們爭取外間基金會支持和家長們的捐贈,在家教會建立了一個小小的有聲英文圖書角,連CD的英文故事書達五百多本。這圖書角於午膳及放學後開放,讓家長和孩子們借還圖書。

硬件有了,第二步就是引導孩子及家長們到有聲圖書角,跟有趣的故事書打個照面。得到圖書館主任的支持,每一班小朋友都有機會在圖書課到有聲圖書角聽聽故事,翻翻圖書,減底對英文圖書的抗拒感。當然,更重要的是讓爸媽們體會孩子的英語困局,明白語言能力要從廣泛閱讀中累積過來。所以我們舉辦分享會及工作坊,鼓勵爸媽們跟孩子一起聆聽及閱讀英文故事。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爸媽們大都劈頭一句「我不懂英文,怎麼唸?」。為了增強爸媽們的自信心,我們還舉辦「爸媽讀者劇場工作坊」,讓爸媽們大聲朗讀英文劇本,看到、聽到自己的進步。

多管齊下的努力,有聲圖書角的借閱量慢慢遞升。綜合資料後,發覺低年級(一至三年級)的借閱量比高年級的(四至六年級)多很多。高年級的同學確實功課忙得多,但無可置疑他們對英文圖書的抗拒感也大很多。對我們來說,這推動親子共讀的運動已算是成功了第一步。沒有孩子是討厭故事的,很多學術研究亦已證明要學好英語便要多閱讀。閱讀不只是跟文字的接觸,真正的故事書就是色彩、藝術、文化、情感、知識等,共冶一爐的媒介。閱讀能廣闊孩子的視野、認知和體驗,對資源貧乏的基層孩子來說尤為重要。我們的有聲圖書角也引証只要給孩子和父母們足夠的閱讀支援和鼓勵,基層孩子學好英語的機會便可大大提高。

基層孩子要學好英文確是艱難。他們的起步點較低,家長的支援有限,但這個教育制度要求他們進步神速,老師們唯有不斷的拔苗助長,補課、默書、操練。結果,有多少孩子能捱得過去,擁有堅實的語文基礎去應付中學的挑戰?當考試局官員驚訝地列出中學生在公開試中英語能力不濟時,當局有沒有探究原因?官員們有沒有親自到基層學校,嘗嘗兩三日的教學滋味?

在課堂上,可以「閱讀」少一點為TSA而寫的時間表、廣告、通告、書信、明信片,而多閱讀真正的故事書嗎?學校可以提供更多鼓勵和支援給父母在家中進行親子閱讀嗎?香港各大教育學院和教育局可推行更多的故事教學法課程給現任老師和職前老師嗎?教育局可取消那純為測試學生英語應試能力的TSA嗎?公共圖書館可添置多一點有聲英文圖書,甚至建立有聲英文圖書角嗎?香港政府可以像英國政府推動的BookStart,積極推動幼兒閱讀嗎?

曾擔任語言常務委員會主席的田北辰議員近日在報章也表達了學校正規英文課堂的問題,「『被迫式:聽、講、讀、寫』,是單向的學習英文的知識。….正規課堂難以啟發學習英文的興趣,更差的情況是內容沉悶或艱深,打擊學生對英文的信心,隨時得不償失。」正藉政府將向語文基金注資50億元,滿心期待田議員會建議政府檢視及改善正規課程的教學,萬萬不料他除了建議「盡快落實小班教學,不要有任何英文班超過25人」外,卻提出:「要學生懂得、喜愛運用英文,關鍵是透過非正規課程,啟發幼兒及小學階段提升小朋友對英語的興趣」。又謂:「一直被忽略但必須的英語學習方法是『非正規課程』,針對學生感興趣的內容,誘導學生利用英文作為工具,開心才是啟發學生學英文的重中之重。」

既然田議員能如此清楚指出主流學校英語教育的問題,令人費解的是為什麼對改革正規課程的教學避而不談?非正規課程,正如我們的有聲圖書角,固然有它的作用,但這都是邊旁的輔助,學生每天面對的英文課堂和數年便要面對的公開評核才是核心嘛!莫非正規課堂在評核的蹂躪下已爛得誰都不敢碰?

在現時的環境下,基層孩子的英語路只是在捱打狀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當中固然有捱出頭來的,但絕大多數都是在陪跑,愈走愈泄氣。醒覺了的爸媽們明白孩子們學好英語,不能只依靠學校了,唯有靠自己跟孩子一起閱讀、一起進步。但在生活的千斤重擔下的基層父母,又有幾個有餘力這樣做?又有誰能拉他們一把,和他們一起培養孩子對英語學習的興趣,建立真正有用的英語基礎?希望政府如果真的巨額注資語文基金,就要用得其所。

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明報「童悅讀」2013年12月3日


世上最神秘的門


孩子到麥當勞購買兒童餐,很多時都是為了附送的小玩具。我家也收藏了不少這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玩具。如果送的或換購的是兒童故事書,孩子的反應會如何?

英國的麥當勞真的開始了這贈送或換購兒童故事書計劃。不清楚是真心推動兒童閱讀,還是視此為另一商機,但肯定孩子接觸圖書的機會大大提高。香港的麥當勞又會不會跟隨呢?

上月提到孩子每天「玩」的時間太小了,孩子的創意和想像力都沒法培育和好好發揮。有父母為孩子安排藝術班學畫畫、紙黏土等,但藝術和文字都是讓我們表達自己的媒介,我們可以和孩子一起把藝術和文字結合,來一次創意搞作——親子圖書大創作。

今期介紹的書,書名令人一看就想翻開,名字是《圖畫書的創意攪拌機》。作者在法國出生,卻在意大利長大,是童書作家和插畫家,怪不得插圖和文字的配置特別有趣,讓人想追看下去。正如作者在序言說:「好奇心會催促我們打開一道門。世界上最神秘的門,莫過於書的封面了……一本書的封面或一道門,都無聲的訴說着顏色、形狀、裝飾以及上面寫着的字。一本書就像一棟房子,自成一個世界。」

一起動手創作圖畫書
一本書就能帶孩子進入一個無限的世界。如果這個世界是孩子有份打造的話,孩子的好奇心和想像力必會自然燃燒起來。作者把圖畫書的創作分為幾部分。
第一部分是「尋寶」。孩子接觸到的圖畫書都是平面光滑的。作者建議孩子做探險家,蒐集不同的零碎有用東西作畫,把蒐集到的寶藏放進腦中的幻想大籃子裏。例如,鉛筆屑可做成芭蕾舞裙和鳥的羽毛、迴紋針黏在一起可變成動物、玉米片盒做成多彩的汽車、豆豆作動物身體、舊拼圖作木質地板、紅葉變成火焰。總之,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賦予生命力。作者亦給了不少點子,不同顏料(水彩、廣告彩、油畫、色鉛筆、熒光筆等)的用法。

第二部分是「創作故事」。作者發明了一個讓故事點子跑出來的方法,叫「按摩你的想像力」。作者提出了很多問題讓孩子寫下答案,跟着列出這世界中最愛的事物,再加上情節、角色、氣氛等。作者還介紹如何創作故事腳本,設計字形、封面和繪圖技巧。

第三部分「五花八門的做書方法」最有趣。簡易書、手風琴書、葉片書、形狀書、卷軸書、電視書……真是創意無限。作者在最後還加插多名小朋友的創作書實例。
除了親子活動,老師也可結合藝術課和語文課。比起單單的畫一幅水彩畫、寫一個100字的故事,做一本活力滿分的圖畫書是不是更能提高孩子的學習動機呢?那些操練式的應試練習,少做一點也罷!

Book Info
書名﹕The Book Book——圖畫書的創意攪拌機
作者﹕蘇菲、貝尼尼、佩脫瑪琪

出版﹕典藏藝術家庭

趙永佳﹕ 家長們不要再被「裝越位」!

「教育現場啟示錄」系列 (一)
策劃 趙永佳 何美儀
這系列文章由在香港「教育現場」打拼的不同身份、崗位人士撰寫,希望通過他們的所見所聞所感,來帶出香港教育的種種問題,並反思可能出路。



明報 「星期日生活」2013年12月15日

在足球術語中,進攻一方比防守一方(龍門除外)更接近對方球門,就是越位。球賽中防守球員會在對方傳球一刻向前移動,令進攻球員跌入「越位陷阱」。最近身邊不少家長都對我們說要將或已將在念高中的孩子送到外國。他們的孩子原來都在主流教育系統中準備考文憑試,但在兩輪公開試成績公布後,卻嚇破了膽。問題不是眾人焦點的通識科,而是中文!當他們明知中文不可能達到大學最低要求3級的情况下,唯有趕快另尋出路,到外國升學去。

我聽到後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家長們又被政府「裝越位」了。

十多年前,大家普遍覺得英語能力比中文重要,所以很多家庭都會自小培養孩子的英語能力。請家教、在家中講英語、上英文幼稚園、是很多父母都會採取的策略。我們那一代,尤其是考A-Level的,對中文其實並不太重視。會考考過中文,升上A-Level後,根本不用再念中文。後來雖然有中國文化科,但只算半科,考的主要也不是語文能力,而是理解、思考方法和文化知識,對中產孩子來說並不太難。簡言之,現在當家長的那一代人,很多進大學靠的是英語或其他能力,中文壓根兒不在考慮之列。因此,就算到了回歸前後,當現在正念高中的孩子出生時,很多人眼裏都只有英語,沒有中文。縱有不少孩子仍留在主流教育系統中,但在「英語優先」的指導思想下,只要資源及能力容許,便會全力爭取進入「英文中學」就讀,因而中文也就慢慢被忽視了。

但在新高中課程下,3級中文赫然變成進大學的門檻,而課程也作了很大改動(如取消了範文),圖令考試更能測試到學生的中文根底。我不是語文專家,不知道沒有範文的好壞,但肯定對平常以英語版Harry Potter或Hunger Games作「閒書」的中產孩子來說,文言文不啻是火星文。如有範文可以「惡補」一下,那還好些;但沒有範文的話,考的是中文根底,就真是「一Q清枱」了。

我有位朋友在中五考試成績出來之後,才慌忙替孩子找學校到英國升學,因為老師差不多明言,他的孩子頂多只有2級左右成績。在這噩耗之下,他就算有多不捨得,也要把孩子送走,最後驚險萬分地在開學前一周才找到學校。我在大學收生過程中,也碰到有些名校同學個案,整體成績是「滿天星」(五星和五星星),但中文卻落得只有2級。我們明知他們進來讀書應該絕無問題,但在現有聯招制度下,我們唯有尊重制度而割愛。這些同學後來有的到外地升學,也有的在社區學院再「博」一次,循非聯招一途升學。

請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中文不重要,也不贊成好像最近某友校高層宣稱會取消中文(和通識)的入學要求。事實上,在中文科的問題上,很多家長最大的不滿是政府改變遊戲規則,「裝」了我們越位,移動了龍門的位置,甚至是由踢足球改打籃球!對很多家長來說,穩定壓倒一切,遊戲規則清晰的話,我們就可以「田雞過河,各師各法」,自己想辦法讓孩子接受理想教育成材。就算是中文3級的要求,如果孩子年紀還小,有的是時間,大不了惡補一番,也不見得會「全軍盡墨」。

不過,這次新高中的中文問題,也應該令我們再次思考:在今日香港,家長靠靈活「走位」與自力更生的教養策略,是否還會像以前一樣有效?當然很多家庭還是可以選擇離開主流教育系統,但也不是每個家庭可以這樣做;也有爸媽希望把孩子留在身邊看着他(她)成長,不希望孩子們太早出國。當然國際學校或外國愈來愈誇張的學費也是一個原因。

文憑試中文科的最大問題是政府貿然改變遊戲規則,令中產家長為孩子從小就主打英語的策略,忽然一敗塗地;又沒有在制定政策過程中充分「警告」家長,提醒他們準備。當然家長們自己「不問世事」,以往沒有很警醒地監察政府的教育政策和制度的改變,也是造成今天問題出現的主因。

很多家長(尤其是中產家長)以往都是「見招拆招」,希望以個人(家庭)努力來補救本地制度的缺陷。但國民教育一役,令很多家長醒覺到,有些事情不是個人努力可以解決。在國教事件中,家長加同學們的聯盟,是推倒國教政策的關鍵。但香港的教育問題,又豈只有洗腦國教一端?我們還能不問世事,祈求以自己或孩子的努力去面對不正常、不合理的教育制度嗎?

對留在主流教育系統的家長來說,除了是否能進大學以外,更應關心的還是這套教育制度會培養出孩子們怎樣的語能力,是否能面對將來的挑戰?以語文教育為例,長遠而言,問題不是中文還是英文更重要,而是哪一種語文能力?我雖然在大學任教,但也算是教育前線工作者,可以分享自己的觀察。我在大學中碰到不少同學,入學試成績不俗,但基本能力薄弱,語文(尤其是英語)更是一塌糊塗,基本上在入學時其語文能力不足以應付大學課程的需要,因此現在本港每家大學的本科裸課程,也加插了不少語文訓練來補救。

我的專業對英語,尤其是閱讀能力要求很高,但近年來卻發現同學們進來時都很容易栽在閱讀這一關。要知道我的學生高考成績已達到全港最高百分之五、六左右,而諷刺的是,香港在最新公布的「學生能力國際評估計劃」(PISA)排行榜上,閱讀能力是名列全球第二!這令我反思,同學們這十多年來的應試式語文教育,究竟為我們下一代帶來什麼?這些世界排名,同學們的高考成績,又代表了甚麽?這可能也是為什麼很多家長有「輕中重英」,希望在學校課程以外為孩子們培養一些「正常」的英語能力。很可惜,主流學校的課程,不但英語不成,在應試中文的影響下,也不見得能為同學們打好中文基礎,有朋友就以「中不成,西不就」來形容 。

追本溯源,我們在大學、高中碰到的語文問題,根源可能是在小學教育,而且是我們的教育部門還是死命地和迂腐地護航的「全港性系統評估」(TSA)!2004年TSA的出現,在社會上沒有太多討論,但十年下來,其實已經變成另一個教育部門佈下的「越位陷阱」。

主流小學不單是教科書,課程和校內考試也都已「TSA」化。一般小三同學們的堂課和家課中,TSA的補充練習、默書、抄寫可算是「主菜」,也是最花時間的、最令孩子們覺得沉悶的和最沒有意思的。試想像:小三TSA的英語測驗,要八歲的小孩在25分鐘內完成二十頁的測驗(包括四篇閱讀理解和一篇寫作) ,如果不是通過大量高負荷的操練,那有可能完成?

就這樣,主流學校中的孩子就一天到晚的操練應試技巧和速度,真正能訓練到語文能力的大量廣泛閱讀及討論,反而沒法做到。家長就算重視閱讀,但在大量的家課和TSA操練的攻擊下,根本是「望(圖)書興嘆」,無能為力。很多同學經過小學、中學TSA式操練的洗禮,根本已對閱讀喪失興趣,2011年的國際閱讀素養研究(PIRLS),也指出香港的學童在35地區中的閱讀興趣為最低。最後他們就算上到大學,也只會視閱讀為苦工。

家長們的「相信制度,埋頭苦幹」,變相助長了教育當局的某些令人扼腕的決策。故此,我們現在應該效法年輕人,集合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社會發聲,向政府施壓,逼它檢討、修訂惡劣粗糙的政策,不要再被政府不知不覺間「裝越位」。可能我們要變成真正的「怪獸」家長,讓政府知道我們是會拚命守護孩子,惹不起的怪獸!


在以後幾星期,我們邀請了在教育現場打拼的不同身份朋友,來為大家分享他們的所見所聞,希望喚起大家對教育問題的關注。

2013年11月7日 星期四

明報「童悅讀」2013年11月5日


還孩子真正童年


近日報載教育局為了減輕小六生壓力,擬2015年起不再公布全港小六TSA的成績水平(達標率),亦指令督學不可用TSA達標率作為視學指標。剛好10月初發表的聯合國兒童權利(UN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the Child)報告書建議香港政府在減低孩子考試壓力之餘,亦應給予孩子足夠的遊戲時間,並擴闊兒童主動學習的空間。

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張貼在港鐵站的海報上有這樣的一句﹕「還兒童真正童年」,很悲哀啊!我們給了孩子怎麼樣的童年?我們是在虐待兒童嗎?「真正」童年是怎樣的呢?16年前我家老大出生時,我跟他老爸說希望孩子長大後回想起的童年景象,是我們一起玩、一起看書的快樂回憶,而不是伏在桌上埋首功課的苦况。結果,小學還可做到,但到中學,還是要逃到外地去。

說到要孩子動學習,必先讓孩子喜愛學習。但對孩子而言,學習跟沉悶的功課、重複的練習,不斷的默測考已畫上等號。學習的動機從何而來?活在體制內的框架,作為升斗市民,我們什麼也改變不了,唯有好好利用在家的空餘時間。我積極推動親子閱讀,因為快樂的閱讀體驗不單讓孩子感到樂趣,還讓孩子自在地「看」到自己在學習路上的成功。

近日又有媽媽向我哭訴二年級的女兒經歷學校地獄式的試練後,對英文學習完全退縮,更認定自己是個失敗者。孩子已討厭學習,何來主動學習?那位媽媽該怎麼辦呢?請家教、送孩子到補習班?那豈不是惡性循環嗎?

還孩子真正的童年,就讓孩子自由快樂地閱讀吧!在色彩繽紛的圖畫裏,在天馬行空的故事中,跟孩子樂在其中,嘗嘗愉快學習的好滋味。有一位育有雙胞胎的台灣媽媽廖彩杏就是渴望能讓閱讀成為孩子的最高享受,孩子從5歲開始接觸精彩有趣的英文有聲故事書,最終成功虜獲孩子的心靈,令他們愛不釋手。

廖媽媽把她的歡樂歲月和經驗,一一記下。書中的序有以下一段話﹕「當家裏有隨手可得的好書,充滿讀書的溫馨氣氛,孩子跟父母膩在一起讀,讀得欲罷不能,讀得哈哈大笑,讀了之後又能聊得很開心,親子間有無數本共同喜愛的書……就讓故事本身的趣味打破語言學習高牆,讓父母無盡愛與包容,悄悄留存在故事書的隻字片語之中。」

雖然書名有點賣藥的味兒,但廖媽媽確實用心地推介了100本有聲英文繪本(包括童謠、押韻故事與兒歌,以26個字母為主題的ABC字母書、適合兒童閱讀的科學有聲書等。)。廖媽媽也是英文老師,書中也加插了一些英語學習的小秘笈。

童年,只有一次。希望教育局能對基礎教育再鬆綁,取消小三的TSA,給老師多一點空間及支援推行優質閱讀計劃。政府、學校、家長,齊來回應聯合國兒童基金的真誠呼籲吧!還孩子真正的童年!


Book Info
書名﹕用有聲書輕鬆聽出英語力:
            一年52週100本英文繪本閱讀計畫
作者﹕廖彩杏

出版﹕天下雜誌

2013年10月18日 星期五

(本文經編輯後刋登於FAM樂活.家(第十八期)2013年十月號 )

兒子與星兒同行之路

文: 趙永佳 何美儀

起初只是從其他家長口中知道老三「小肥羊」鄰班有一位很特別的同學「北極熊」。上課時他會不安於位,亂跑大叫,小組活動時不會和人合作,甚至不時會踢其他同學或他們的椅子。開課幾個月後,在一次家長會活動中,老媽和北極熊的媽媽相遇,才嚇然發現,原來她是老媽中學的師姐,甚至她們兩人的姐姐也是同學!
相認之後,我們才知道,北極熊有自閉傾向。很慚愧,一直以來,我們對有「自閉」傾向或其他特殊學習需要(Special Educational Needs – SEN)的小朋友(所謂的特教生)的認識,其實都只是來自一套日本漫畫,已故漫畫家戶部敬子的《與光同行》,我們對自閉小朋友沒有親身經歷,只是覺得日本漫畫真的很厲害,作者可以把這樣的題材發展一個如此感人(催淚)的故事。
北極熊媽媽後來請小肥羊幫忙,當北極熊一個行為治療的伙伴,在他的訓練過程中當訓練員的助手。簡單來說就是和北極熊一起玩,但需要按訓練員的指示製造一些特別情境,例如故意發脾氣,或和他爭奪玩具,好讓北極熊學習基本社交技巧,如何和其他人相處。老媽對行為治療一竅不通,只覺每星期一次的兩小時訓練,對小肥羊來說也不過是玩耍的時間罷了。這也開始了我們與北極熊的一起同行、成長之旅。一路下來,三年了,兩位媽媽慢慢也發展了深厚的感情,在教養孩子的路上互相支援並分享、體驗。我們不知不覺間,亦和小肥羊一起進入了自閉孩子的世界。
我們是中產家庭,老大、老二小學唸的是直資學校,除了一兩個有輕微行為問題的同學之外,其實身邊很少SEN的同學。小肥羊唸的卻是一家較基層的公共屋邨小學,學校裡有頗多的同學有不同的特殊學習需要,有學習障礙,有過度活躍及專注力不足,有閱讀障礙,也有不同的情緒問題和自閉傾向。我們很感恩,透過老三,我們才能真正體驗到社會的多元和不同階層家庭的處境。
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發現了很多現在所謂融合教育的問題。融合教育的原意當然好,先進國家的做法也是要融合教育,但可惜在香港畸型的教育生態及失敗的政策下郤製造了一個個的悲劇。老師對特殊學習需要的認識很表面,依照教育局的最起碼90小時的培訓,根本沒可能掌握到如何處理不同特教生的行為和需要。北極熊父母在小一爭取了一年,在小二終於獲教育局派遣一位課堂助教,協助他上課,但這位助教其實只是一個剛中七畢業的年青人,熱誠有餘但卻苦無方法,只能在課室和北極熊不斷「兵捉賊」般追逐讓他安坐。小四年中,北極熊實在無法在主流學校再捱下去,功課、課程、默書、考試全都令北極熊和媽媽都發瘋了,唯有轉校至私立特殊學校。
老媽常說,「小朋友幫助別人,自己心靈也會得到了滋養」。當然他不是百分百的天使,他也會和北極熊吵架、爭奪玩具。但總的來說,他知道無論在甚麼時候也應該當他的伙伴,在他身邊幫忙。北極熊比較自我中心,並不很懂得如何和小肥羊一起玩,但小肥羊卻是接受了要當北極熊身邊的「小天使」角色,視他為好朋友。對大人來說,要「照顧」別人,聽來有點傲慢,但一個小朋友能接受並甘於去「照顧」別人,卻並不容易。為了讓他明白北極熊的處境,我們常和他解釋不同人會有不同才能、不同需要,所以我們如果比別人有多一點的才能,少一點需要,就應該要為自己的福份而感恩,在別人有需要的時候出手相助。
在小三轉校前,我們和小肥羊商量,他會問媽媽:「如果我轉了校,那麼北極熊會甚麼樣?」又有一次,他們一起上學時,北極熊撞到一位低年級的同學,對方的家長正想發難,他居然會立刻對那位家長說:「對不起,他是有自閉傾向的,他有時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當老媽把這兩件事告訴北極熊媽媽時,兩位媽媽也是眼有淚光。北極熊媽媽也很開心他們慢慢成為好朋友,這段友誼對自閉兒來說很不容易。有一天,北極熊媽媽興奮地丶眼泛淚光的拿了一篇作文題目為"我的好朋友"給我看,平時北極熊有一句沒一句的,只寫上廖廖數字,這次居然完完整整的描寫小肥羊,結尾寫着:「我們常常一起玩,我希望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小肥羊的同理心,在同齡小孩中相當突出。他在足球隊中對隊友,尤其是年紀較小的,都會做好大哥哥的角色,甚少埋怨隊友踢得不好,反而會不斷鼓勵和提點。他在家中年紀最小,從前我們擔心他會很「BB」,太依賴別人,但事實是他卻是我們三個兒子中最會照顧他人的一個,在他協助北極熊訓練的期間,其實他自己也成長了不少。真的很感恩,北極熊讓他體驗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讓他更明白自己和別人的限制。
認識了北極熊,我們對有特殊需要的孩子,也長了不少見識,知道其實他們當中有很多不同情況、不同需要,也突然發覺,原來身邊也有很多小朋友是有類似處境。但最想不到的是,後來我們才發現家中也有這樣的小朋友!老大和老二都在直資學校上小學,後來轉到國際學校,所以在他們的同學當中特教生本來就很少。老大學東西比較慢,但也應該沒有學習障礙。老二則自小非常活躍、專注力較低,但因為他也是資優生,所以我們一直以為這是資優孩子的通病,只是一直為他找一家比較「寬鬆」的學校,後來找到屯門的「自然學校」,在那裡包容的環境下,他也好像適應了學校的生活。中學轉到國際學校,起初他好像沒大問題。直至到了十二歲左右,他的青春期開始,行為問題又再次出現。
上課和做家課時完全不能集中、暴躁、常埋怨大人很煩厭、沈迷他有興趣的事情(如電腦遊戲),是當時他的主要問題。當然這些現象在很多青春期男孩身上也會發生,但老二的問題似乎特別嚴重。暮然發現,老二和北極熊好像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例如記憶力超強,但也超級固執,非常自我。於是我們後來就把老二帶到心理醫生那裏,在一連串測試下,結論是他患有ADHD(專注力不足和過度活躍症),而且極有可能是遺傳的,因為老媽的二哥,甚至老爸自己其實都有一些類似的徵狀。他去年開始服藥,大半年下來情緒和行為問題改善了不少,學業成績突飛猛進,也控制了情緒。我們不是要危言聳聽,恐嚇說很多小朋友其實也有特殊需要,也不是要為心理醫生宣傳。我們明白那類控制情緒的藥物有一定副作用,而且老爸也是沒有吃藥看醫生之下在社會上適應下來。不過,我們感受到經驗和知識的重要,如果沒有和北極熊相處的經驗,我們也不會對身邊人和事有這樣的察覺和全新體會。我們原意是幫助他人,但最終幫的原來是自己。
小肥羊與北極熊同行四年,得益最大的可能是我們一家。退一萬步說,單單是我們和孩子們明白、接受社會上的多樣性和差異,已是上了重要的一課。將來他們在社會上生活,學懂不同人(包括他們自己)都可能會有不同處境、不同的需要,能和他們合作、相處,我們就已經很欣慰。但願小肥羊和北極熊一路「同行」下去,一起成長。
和北極熊相處,再回頭發現老二的特殊需要,我們深深體會社會是非常多元。我們很清楚,社會仍然會由「主流」和「正常」所主導。在香港,社會主流對「另類」並不是完全排斥,但也不太寬容,而是更接近「無視」或「忽視」。不過,這也掩蓋不了近在咫尺,就在我們身邊存在着的各種差異。現在的融合教育政完全破產,容易令特教生、學校(老師)、其他同學(家長),出現三輸的情況。如果學校配套資源不足,老師專業訓練不足,不但令特教生受害,他們「正常」的同學其實也要受苦。當然讓特教生融入主流也是我們的理想,但他們的處境千差萬異,其實我們要因應不同特教生的需要而訂立不同的教育方案,也必需要足夠、到位的支援。
北極熊在主流學校掙扎了四年多,最後也是要轉到特殊學校,北極熊的媽媽和他一起奮鬥了這麼多年,外人難以想像當中的壓力和負擔,父母親的大愛在此表現無遺。北極熊很幸運,家境環境不俗,父母的教育程度也高,但我們在老三的學校中碰到的其他特教生,尤其是來自基層的,他們的處境就更艱辛。老媽五月時在立法會的融合教育小組公聽會旁聽,心也疼得不得了。特教生媽媽哭訴兒子在學校不斷被同學欺凌,更因追不上課程要求或交不出家課不停被老師懲罰。老媽落淚了,不但為特教生的痛苦學習和媽媽們的辛酸經歷,更為那些欺凌者,袖手旁觀的孩子們心胸眼光的狹窄感到悲哀。
中產父母花盡心思為寶貝孩子舖好前路,希望孩子能與世界接軌,藝術、體育、知識、思維多方面才華自幼訓練有數。但孩子的憐憫心、同理心並不是數個課堂就能培育到。如果班裏有特教生,就是最好的機會讓孩子明白幸福不是必然的道理。

「德、智、體、群、美」的全人培育,我們要警惕自己有否偏頗了。